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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對付魔鬼海星這群“珊瑚殺手”?

2019-09-06 11:22:21 來源: 新京報 作者: 韓沁珂
摘要:長棘海星,又名刺冠海星,人稱“珊瑚殺手”,喜食珊瑚蟲,能夠造成活珊瑚大量死亡。

  原標題:“魔鬼海星”不能吃,我們該如何對付這群“珊瑚殺手”?

  8月盛夏,天空湛藍,陽光筆直射向澄澈的海面,水溫超過30℃。

  李元超浮出水面,爬上船,在刺眼的陽光下瞇起眼睛,拉開潛水服,擦掉臉上混雜在一起的汗水和海水。短暫休息過后,他再次背上氣瓶,拿起網兜和長把夾子,潛入水中。

  李元超是海南省海洋與漁業科學院副研究員,他所在團隊的任務之一是海洋環境監測和生態保護及修復。他此行來到南海西沙群島巡游,目的之一是捕撈長棘海星。

  長棘海星,又名刺冠海星,人稱“珊瑚殺手”,喜食珊瑚蟲,能夠造成活珊瑚大量死亡。

  珊瑚礁是地球上最多樣化的生態系統之一,被譽為海底熱帶雨林,覆蓋面積不到海底的千分之二,卻為近30%的海洋物種提供生活環境。

  公開資料顯示,中國南海擁有全球2.57%的珊瑚礁資源,居世界第八。2018年,長棘海星在南海三沙海域爆發,嚴重威脅島礁健康與生態平衡。

  捕撈過程簡單而辛苦。李元超和同事們下潛到水下15米左右,找到長棘海星——它們有的正趴在珊瑚上肆意啃食,有的則藏身在礁石縫隙里休息。捕撈人員將它們小心夾起,放入網兜內,然后尋找下一個目標。

  一瓶壓縮空氣可以支撐水下呼吸40-60分鐘,李元超們重復“夾住、裝袋”的動作,直到空氣即將耗盡,或是“俘獲”的海星重到拎不動,他們才會浮上水面,把戰利品倒在船上。

  8個人,花了十幾個小時,在方圓10公頃的海域內捕撈了超過3000只長棘海星,但李元超說這個捕撈量不算大。今年上半年,三沙市開啟了一輪大規模集中清理長棘海星的行動,捕撈數量超過6萬只。

  “圍獵”長棘海星的同時,科研人員們還在培育新的珊瑚礁,在這場與海星、與時間的較量中,他們對南海珊瑚礁的未來充滿信心。

  西沙盤石嶼,清理人員正在用夾子和網兜清理長棘海星。受訪者供圖

  爆發的珊瑚“殺手”

  “丑”,這是海南大學南海海洋資源利用國家重點實驗室教授李秀保提到長棘海星的第一反應。

  長棘海星形似車輪,從中心向四周伸出8-21只觸手,遍身是長短不一的棘刺,相對柔軟的腹部則緊貼在海底礁石或珊瑚上,遠看好像一只扁圓的刺猬。一只成年長棘海星的輻徑一般為20-30cm,最大的甚至可以達到70cm。

  “長棘海星對珊瑚礁具有致命殺傷力”,李秀保向新京報記者介紹,長棘海星通常會爬到珊瑚上,啃食表面的珊瑚蟲。被啃食的珊瑚往往會因失去珊瑚蟲而死亡,甚至是直接死亡,只留下一片“白骨”——白化的珊瑚。

  西沙海域內發現的已經被長棘海星啃食至白化的珊瑚。受訪者供圖

  在健康的珊瑚礁生態系統里,長棘海星和其他海底生物之間維持著一種動態平衡。長棘海星肩負著清理“病弱”珊瑚,維持珊瑚礁健康生長的重任。

  李秀保介紹,正常的珊瑚礁生態系統中,長棘海星的分布密度約為每公頃2-3只。在珊瑚覆蓋率約30%的海域,珊瑚的生長量勉強可以抵消每公頃15只長棘海星的啃食量。

  而長棘海星也有天敵。浮浪幼蟲階段的長棘海星天敵眾多,如部分以浮游生物為食的魚類。隨后,長棘海星幼體將附著在海底,部分大型無脊椎動物仍可刮食。隨著長棘海星個體增大,包括石斑魚、花斑擬鱗鲀在內的少數肉食性魚類可以捕食。而成年后的長棘海星,天敵只剩下大法螺等極少數海洋生物。

  大法螺吃長棘海星,長棘海星吃珊瑚。在這個食物鏈中,一旦某一物種數量出現大幅波動,平衡將被徹底打破。

  2018年5月,中國太平洋學會珊瑚礁分會在生態調查中發現盤石嶼海域的長棘海星爆發。該分會研究員劉勝對新京報記者說,當時他與4名潛水員一起下到盤石嶼西南-南側,發現大量長棘海星。

  今年,他在科考途中再次經過盤石嶼。由于臺風剛過,風浪仍然較大,長棘海星多集中在風浪較小的礁盤內。在盤石嶼,長棘海星們就集中在避風的東北側。

  李秀保說,在爆發最嚴重的礁盤上,長棘海星的分布密度一度達到每公頃700只。“我看到過一株大約30厘米高的珊瑚,上面趴了5-6只長棘海星,觸手都疊在一起,根本看不到珊瑚本身。”

  生態平衡一旦被打破,除了珊瑚礁本身遭殃外,更多生物將被殃及。持續生長的珊瑚礁為熱帶魚類、軟體動物等眾多海洋生物提供食物和棲身之所,被啃禿了的珊瑚礁自然失去了這種庇護能力。

  有人說,長棘海星就像是海中蝗蟲,擴散速度很快。李秀保介紹,它們的移動速度要快于其他海星,一只長棘海星每天可以啃食約250cm2的活珊瑚。

  2018年8月,研究人員在西沙海域發現的長棘海星,它正在啃食珊瑚。受訪者供圖

  人類活動加速海星爆發

  本次長棘海星在南海的爆發,已經是有觀測記錄以來的第二次了。

  2006年前后,研究人員監測到長棘海星在西沙群島西側的甘泉島附近海域出現爆發。隨后,東側的宣德群島也被觀測到有爆發情況。

  據《2009年海南海洋環境質量狀況公報》顯示,當年西沙珊瑚礁生態系統呈退化趨勢,造礁活珊瑚數量及種類明顯減少,屬亞健康狀態。造礁活珊瑚覆蓋度則從2006年的超過50%,下降到當年的不到10%。

  在那之后,長棘海星對珊瑚礁的破壞一直在持續,2014年西沙海域造礁活珊瑚覆蓋度的平均值僅為4.1%。直到2018年,這一數字才緩慢回升至平均8.58%。

  國外有過類似的情況。早在上世紀60年代,澳大利亞大堡礁內的一個珊瑚島就曾爆發過長棘海星,此后共計爆發過4次,爆發范圍持續擴大,最近的一次是在2010年。

  當地的珊瑚礁同樣遭到了嚴重破壞。澳大利亞海洋學研究所2012年發布的研究顯示,大堡礁在過去27年里,超過一半珊瑚層消失,而長棘海星的爆發與42%的大堡礁珊瑚層消失相關。

  一般認為,氣候變化帶來海水酸化,由此造成珊瑚生長速度放緩,無法抵消長棘海星的啃食速度。

  此外,人類活動造成的海水富營養化和天敵數量減少也被認為是助推因素。

  生活污水的流入讓本來貧營養的珊瑚礁海域日漸營養化,浮游生物大量增長,這極大地改善了幼體長棘海星的“伙食”,提高了幼體成活率。

  在中國,大法螺因螺殼碩大、花紋優美而被大量捕撈,隨后當做裝飾品出售,花斑擬鱗鲀則既可食用亦可做寵物飼養。

  中科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珊瑚生物學與珊瑚礁生態學學科組組長黃暉曾表示,全球氣候變化是世界范圍內珊瑚礁退化的主要原因,具體到中國周邊海域,人類活動則是退化的主要原因。

  三亞科協主席李海鳳曾表示,陸源排污、非法漁業活動、長棘海星等敵害生物的大量繁殖以及超容量的旅游活動,是珊瑚礁生態系統的主要威脅。

  澳大利亞海洋學研究所的統計顯示,長棘海星平均每17年就會爆發一次,在人類活動的干預下,這一爆發周期正在縮短。

  “繳獲”數萬只海星

  十多年前,西沙群島首次監測到長棘海星爆發情況后,無論科研人員還是地方政府都未足夠重視。

  “直到2009年前后,突然發現珊瑚差不多都被吃光了。”劉勝說。

  因此,去年接到中國太平洋學會珊瑚礁分會的通報后,三沙市政府迅速聯合多個機構組成清理小組,組織專家開展調研,并開始小規模地清理。

  今年上半年,在長棘海星爆發嚴重的盤石嶼海域,三沙市開啟了一輪大規模集中清理長棘海星的行動。這也是中國首次進行大規模的長棘海星清理工作。

  據估計,該海域內的長棘海星數量大約在六萬到十萬只,若不加以控制,在一到兩年的時間里,長棘海星就可以把海域內的珊瑚礁全部吃掉。

  參與清理的除了海洋科研人員,還有當地的漁民。接受盤石嶼海域清理任務的3位漁民均來自海南省瓊海市潭門鎮,他們世代在南海捕魚,海上經驗豐富,水性極好。

  這3位“特別行動隊”成員駕駛著一艘普通的漁船出發,在缺少定位、探測設備,甚至沒有手機信號的情況下,在海上連續工作20天,潛水捕撈。除去往返陸地和盤石嶼的時間,3位漁民在7天時間內,清理出了超過4.5萬只長棘海星。

  清理工具是夾子和網兜,盡管方法并不復雜,但是想要清理干凈卻并不容易。長棘海星晝伏夜出,白天喜歡躲在巖石縫里“睡懶覺”,這就給清理工作增加了難度。

  此外,由于安全及潛水裝備限制原因,清理人員的巡游深度一般在海平面以下20米內,但更深的海水下面同樣可能隱藏著大量長棘海星。“表面上的抓完之后經常會從別的地方爬出來”,劉勝向新京報記者表示。

  

  西沙盤石嶼,清理人員正在用夾子和網兜清理長棘海星。受訪者供圖

  同時,這是一份有危險性的工作,長棘海星被稱為“魔鬼海星”,它的每一根棘刺里都含有神經毒素,一旦被刺到就會皮膚紅腫,疼痛難忍。

  “在捕撈過程中,一定要做好個人防護工作。”李元超介紹,參與清理的人需要具有出色的潛水技巧,捕撈過程中也要戴好手套并穿上厚一點的潛水服。

  由于清理出的長棘海星數量過多,這些被抓獲的“珊瑚殺手”們將被裝進冷庫,運回海口,曬干后作為干垃圾進行填埋。

  曬干的長棘海星被運到陸地上進行填埋。受訪者供圖

  這樣處理是為了防止長棘海星的尸體污染附近小島的土壤和淡水,劉勝解釋。

  對于新京報記者提出的是否能將長棘海星當做食物出售的問題,他表示,曾有清理人員嘗試著吃了一點長棘海星子,“很難吃,吃完嗓子疼。”記者了解到,市面上出售的可食用的海星一般是五角星形狀的多棘海盤車。

  研究人員曾試圖將捕撈上來的長棘海星“變害為寶”,例如嘗試從長棘海星中提取有效成分入藥;嘗試將其充分烘干粉碎后,與其他材料混合并制成再生塑料;或者用其喂養人工養殖的大法螺等。然而到目前為止,這些嘗試都尚未取得成功,曬干后填埋仍是處理長棘海星的最好辦法。

  成本與監測難題

  完全依靠人工捕撈的清理方式成本不菲。

  李秀保給記者算了一筆賬,租用漁船的費用約為2萬-3萬元/天,雇用潛水作業人員的費用約1500元/天,若前往較遠海域進行清理,僅往返途中所花費的時間就要4-6天。

  除此以外,因天氣等不確定因素造成水下作業無法按期完成,以及冷鏈運輸等后續處理過程還會需要額外的花費。“目前的清理工作幾乎是不計成本的”,一位參與清理工作的人員表示。

  在同樣面臨長棘海星爆發問題的澳大利亞,研究人員采取了另外的方法,將一種培養菌注射到長棘海星體內,致使其感染死亡。在2014年到2016年間,當地累計消滅了超過20萬只長棘海星。研究人員甚至專門研制了一種機器人,攜帶有注射針,專門捕殺長棘海星。

  然而,任由大量長棘海星尸體在海中腐爛,是否會對本就脆弱的珊瑚礁生態產生影響?李秀保表示這一方式造成的影響仍有待觀察。在他看來,人工捕撈盡管成本巨大,但這仍是現階段最有效、最徹底的清理方式。

  此外,如何在第一時間找到長棘海星的爆發點,這不僅是科學問題,也有一定運氣的成分。

  曾有人提出利用機器人和遙感技術,然而,由于海底地貌的差異、水流的干擾,這些技術在海洋監測中效果有限。人工巡游仍然是目前獲取海下真實信息的最優方式,但現有的人次和頻次,還遠遠做不到及時監控。

  幾位曾參與南海自然資源調研的專家表示,他們發現長棘海星爆發點,要么是在巡游過程中偶然發現,要么就是通過潛水愛好者、漁民的舉報得知。但潛水者和漁民由于專業知識有限,有時即使發現了情況,也會“視而不見”。

  在劉勝看來,當務之急是建立有效的多重監測體系,“可以考慮通過機制創新,將熟悉周邊海域情況的漁民納入監測體系,加以培訓,成為移動監測點。”

  人工巡游過程辛苦,“三沙地區的氣溫偏高,而且紫外輻射比較厲害,即使穿著潛水服也有被曬傷的風險。”劉勝提到,對于曬黑,他們已經習以為常。為了杜絕防曬霜溶解給珊瑚帶來傷害,研究人員們日常下水只能采用物理防曬——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讓珊瑚重獲生機

  面對長棘海星留下的滿目瘡痍,科研人員們在嘗試種植新的珊瑚。

  珊瑚的繁殖方式有兩種,有性繁殖和無性繁殖。前者是把珊瑚受精卵在人工環境下培育成珊瑚幼體,再放歸海洋;后者類似于樹木嫁接,將健康的珊瑚切割成手指大小的斷枝,短期培育后附著到預先選定的礁體上。

  李秀保表示,盡管通過有性繁殖培養出的珊瑚礁適應性好,但是培養速度慢,成本高。目前,無性繁殖被更多地應用在珊瑚礁修復上。

  就像枝繁葉茂的大樹可以為鳥兒提供家園,結構復雜的珊瑚也能為魚類提供庇護所。因此,研究人員在“嫁接”珊瑚的時候,除了主要選擇本地常見的物種,也會傾向于選擇結構復雜的枝狀珊瑚,這通常更有助于珊瑚礁生態的恢復。

  打好地基才能蓋房子,遇到無法修復的區域,研究人員會放置幾噸重的仿生礁,并在此基礎上進行珊瑚種植。

  工作人員用繩子將仿生礁吊起,放入水下十幾米處的預定位置,在水流沖擊下,繩子有時會大幅度擺動,甚至纏在一起。一旦被纏住,潛水員就只能剪斷繩子脫身。

  目前,黃暉的團隊已經在南海成功種植了約十萬平方米珊瑚,到2016年底,珊瑚斷枝成活率約為75%。其在珊瑚礁修復示范區打造出的苗圃可以同時培育珊瑚斷枝40000株。

  珊瑚礁造好后,研究人員會放養一些海洋生物,“海底世界并不是寂靜無聲的,海洋生物們也會發出不同的聲音,這些聲音將吸引生物們回來。”劉勝說。

  回來的魚兒們入住珊瑚礁里的“豪華海景房”后,也會幫忙做些清掃工作,啃食覆蓋在珊瑚表面的藻類。等“房子”都打掃干凈,在海水中四處流浪的珊瑚受精卵就可以隨時“拎包入住”,進而盤活整片珊瑚。

  “自然恢復為主,人工修復為輔”是多數珊瑚礁修復團隊的思路。研究顯示,只要修復某一區域珊瑚礁生態的15%,并保持生物移動道路暢通,大自然就可以啟動自動修復程序。

  不過,盡管大自然的修復力驚人,但新生的珊瑚礁成長仍需時日。在這場與時間的較量中,研究人員們希望通過人工干預的方式,為珊瑚礁的恢復爭取更多機會。

  在李秀保看來,過度捕魚是造成長棘海星的天敵們控制力減弱的主要原因。民眾的消費觀念需要進行正確引導,應該減少對大法螺和其他珊瑚礁魚類及無脊椎動物的消費。

  “對未來要充滿信心。那些曾經見過的珊瑚礁,我還想再見。”黃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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